
真正迷恋上作为独立乐器而存在的钢琴是从夏佳开始的。具体说是从1月4日中山音乐堂中夏佳的名为《未知的旅行》爵士钢琴独奏音乐会开始的。
其实看到夏佳有多久,喜欢夏佳就有多久。2005年迷笛爵士节上意外邂逅的“夏佳三重奏”一下子击溃了我的爵士防线——瞬间把我从一个听不出子午卯酉的门外汉转为爵士迷。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观赏经验:夏佳的钢琴、刘玥的贝斯、贝贝的鼓,三分天下,仿佛三个江湖绝顶高手论剑于华山之巅,没有大开大阖的鲁莽拼杀,但每一个看似收敛的起承转合之间,都透着股无形的剑气,飞花落叶,杀人于无形。那晚,夏佳六指琴魔般高超的演奏技艺彻底折服了我。于是辗转地挖掘来这个爵士高手的来历:中央音乐学院指挥专业出身却中途退学,转而潜心于爵士乐创作和演奏。于是,因为夏佳,连着看了两年的九门爵士节。令人意外的是,每一次出现在舞台上的夏佳,都给我们呈现了完全不同的音乐风格和气质——相同的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精彩。
而今晚,失去了其他乐器的依傍,夏佳独奏的钢琴将会如何让人再次惊心动魄?会不会看似高雅却轻浮流俗似理查德·克莱德曼?会不会像看前几日盛中国赖田裕子演出那样因为忍受不了恶俗之气而愤然中途退场?我担心会失望,又不甘心错过一场意外的精彩,于是,就这样内心无比纠结地去了——夏佳将把你带到什么样的境地,根本无从预料,正如音乐会的名字,这是一场“未知的旅行”。
结果是,我在轻灵如水的琴声中毫不伤感地哭了。
5岁开始练琴、美国音乐学院爵士专业毕业的夏佳,琴技自不必多说,他可以轻松胜任任何一种风格的弹奏,水平丝毫不在任何室内乐名流之下。难得的是:境界。
夏佳的钢琴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奔放,没有半点轻浮的所谓浪漫,而是飘逸如流云,清澈如山泉,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空谷幽兰一般,静静地开放,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片刚刚张开的花瓣,怀着满心的温柔和生命之爱。《彩虹之上》的徜徉,《小白菜》的忧伤,让我第一次感到钢琴是彩色的:清亮的蓝色月光,宁静的白色沙滩,五色斑斓的野花……音符组成的场景错落有致,如同层层叠叠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将人包了进去,于是,身上的世俗尘垢渐渐地随音符脱落,渐渐地,连肉身都不存在,仿佛被音乐化了,化成林间的清风、石上的清泉、草地上的缤纷落英,化成一只山谷中静静地努力开放着的野百合。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钢琴只是用以炫技的一件乐器,在爵士高手的对决中,喜欢它六指琴魔般的惊心动魄,却无论如何爱不上这件庞大的乐器本身,也许是因为它的形体过于魁梧,也许是因为钢琴的音色太响太脆,以至于我一直觉得它是外向的,豪迈奔放有余,而细腻深切不足——这不符合我对音乐的审美诉求。
但今晚,夏佳彻底改变了我对钢琴的认识。原来,钢琴可以如此细腻,可以如此羞涩,如此内向——就像演奏者本人。坐在夏佳钢琴的声场中,可以感觉到落在心上的每一个琴音都是那么的沉静、那么全心全意的轻柔、那么小心翼翼的呵护。这样的温柔,足以让人全然放心地软弱下来,任心灵被音符一层层打开,直至最内里最薄弱的角落被照亮,不用再躲闪,就那么放心地展开着,迎接着来自夏佳钢琴音符的温柔拥抱和抚摸。这样的时候,心就是心,人就是人,可以不再是社会中坚,可以不再坚强,不再肩负责任和重担,而落到尘埃以下,在呵护中安心地幸福着。这样的时候,眼泪会冷不防地陡然大颗滴落,落在心瓣上,心便重新长出鲜艳如初的花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