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上大学的时候,同宿舍有一位富有浪漫情趣的同学,在我们这一群学理工科的男学生里,确实显得很特别。在他的柜底,珍藏着一盘磁带,是他过去的女朋友留下的(至于为什么离他而去,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出国了”),他只给我们极少的一两个要好的朋友听过。那里边录的是一个南方女孩的配乐诗朗诵,头一首就是舒婷的《致橡树》。女孩的音色、语调都妙极了,而且把诗里所有的结构助词“的”,一律按照唱歌的 规矩,念成“di”(时下的流行歌手大多反其道而行之,歌里倒全都唱成de,别扭不别扭?),再有一点儿南方人的齿音字,让人一听就直往心里钻。
然而最精妙的还不在这里,而是给她的朗诵配的音乐。当她念出第一句“我如果爱你”的时候,加了弱音器的小提琴就“唱”出一句“嗦哆咪嗦啦咪--,嗦哆咪嗦唏啦--”与此同时,钢琴用颤音奏着微微波动的伴奏旋律,缓缓流动的思绪,立刻充满了无限的温情!我敢担保,此时听者心中的感动,绝对是来自直接生理刺激的那种反应!那音乐就像有一种点穴的功能,一下子就让人瘫软掉了。
我至今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是呆愣了好一会儿的,然后走到水房里去洗脚。一月份冰冷的自来水,居然没让我唏嘘,我只是带着几分艳羡和嫉妒暗骂了一句:“这小子,居然有如此……”然后便是无法控制地搜索枯肠,想回忆起那首配乐叫什么名字。
其实都是瞎猜。事实上我那是头一回听到这首曲子。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从上高中起,听音乐就专爱拣交响曲、奏鸣曲、协奏曲之类的大部头来听,很多小曲子反倒没听过,或者钻进过耳朵里,旋律有印象,曲名也听说过,但是两者对不上号。我的另一个毛病是不爱问人,不仅音乐上的事不问人,而且连到一个陌生城市的时候,宁可查地图或是走错路瞎撞,也不向别人打听道路。这两个毛病害苦了我,那与《致橡树》一块钻进我心里去的“嗦哆咪嗦啦咪--”,让我过耳不忘,又让我漫无边际地苦苦寻找她的来历。找啊,找啊……这一找,竟然就是七年!
在我拥有了数百张古典音乐CD之后,我偶然得到了一张收有21首作品的通俗小品集,听到第18首时,一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来临了--“嗦哆咪嗦啦咪”!终于找到了!再看说明书,是德尔德拉的《回忆》。
德尔德拉,捷克小提琴家、作曲家,生于1868年,死于1944年,出名的作品只有这首《回忆》和一首《小夜曲(第一号)》。在作曲家行列之中,这只能算是个十足的小人物。对于这首《回忆》,我认为到此不必再说什么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首小曲子,让我们这种张口闭口全是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和瓦格纳的、连柴科夫斯基都嫌“浅”的人们,结结实实地领教了一回“小的是美好的”。
也不知那朗诵《致橡树》的女孩是否真的出国了。真希望她没走。 (本站编辑 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