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说他,是因为喜欢他的妻子,那一年我十三岁,读到了泛读课本中的一篇小小的美文,心中第一次激荡起淡紫色藤萝花的涟漪,这么美丽的文字会流淌自何等美丽的一颗心?后来我了解到了文章的主人,她不负我愿的是一位优雅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学贯中西。于是我的偶像与我对她的完美想象合应了。后来我又想,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做这样女人的丈夫,这样学者的女婿,于是我打听到了他的名字,从此他和我的偶 像一起成为我理想的依靠。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在理论上,真心拥护“本派”的观点,成为捍卫民族音乐文化的强悍斗士,所谓“强悍”当然不是功力上而是态度上的。我当时真的以为全天下的音乐学人持的多半是同我们一样的观点。在我的精神被这种热情充斥得最高涨的时期,他发表了一篇长文,比文章流传更快更广的是它的题目,真可谓未见其身先闻其名,我的精神几乎被那几个字所击溃,我想很多人的反应和我一样,因为他们中的一些还未等到原文到手就已经开始哗然并反击了。
我木然地看着黑板,另一位我敬重的老师正拖着献血后未及恢复的羸弱身躯在讲台上疾呼,她早已过了义务献血的年龄,却一再要求献血,这一要求最终被批准了。不管是现在还是当时,我一直认为她那时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向外喷涌着鲜血,企图唤醒我们。她举起自己瘦得看得到棱角的手臂在黑板上写下了九个大字,那个几个月前早已将我逼入墙角的题目。我听到了惊叹声,平时最最“香蕉人”的人也发出了惊叹,毕竟这大大超出了我们一贯接受的言论标准,太抢眼,一个无需太了解学术的人都可以将它上纲上线并批驳得体无完肤。老师转过身来,问:“‘乞’是什么意思?”“就是跪下来求”,我仍就木然地回答。“对,跪下来求。”她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按从后向前的时间顺序写下所有“乞”字的衍变形态,一直写到象形文字,我看到的是一个渐渐下跪越跪越深的人。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里竟含了泪水,这泪水再次刺痛了我的心,是啊,他为什么要借用“向西方乞灵”这一表述去代表中国音乐的出路呢?
一个我已经想到不能再想的问题又回来了,那个智慧的老者为什么会挑中具有这样思想的人做自己的女婿,他的女儿又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人倾倒以至于将一个女人所能授予的最高权利授予他?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的偶像标准几乎要被我自己的质疑所颠覆了,像《象棋的故事》一样,一个自己与自己战斗的人,不是一个疯子么?
我第一次认真读了全文,直观的感受是那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标榜与批判,它有着一个学者内在严谨的逻辑,只是与我所接受的观点截然相反,虽然我不能认同他的观点,但我容存他的思考。当我战战兢兢表达了这一想法后立即遭到了批判,于是我被带领着,尝试顺着纹路去批揭一个一个的立论。
在这之后见到一位人大的人文学者,闲聊间这位学者问起一本他认为目前很有影响的关于中国音乐史的书,作者就是他,我没有讲什么“乞”不“乞”的,只是说他是音乐界一位优秀的学者,在这一领域颇具造诣。当时我还为自己的大将风度唏嘘不已。
后来在“风入松”的特价区我看到了他的著作,一本对古籍的注译与研究,书剩的不多,我不想说出它的价格,我自己都有些奇怪,那一刹那,我的心没能像推理中的幸灾乐祸,只是悲哀,痛彻心扉的悲哀,也带着些许对自己未来命运的自怜。我握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在那儿站了许久。
正因为这样,我想见到他,只为了看一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我旁听了一堂本不属于我的课,也是他替上文提到的那位老师上的课——她病了,请他来帮忙。差5分9点,推开门,一个白须老人站在讲台上,教室里只有3个学生,当然是算上我的。9点了,教室里还是三个人。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9点了,我们开始上课吧!”。我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白胡子上,魏晋的风流人物款款从他口中走出萦绕在我身边,而他讲话的神情使我觉得他不是面对着三个人,而是面对着三百、三千个人。渐渐的我长久以来躁动的心安静了下来,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我所崇拜的那一对父女的安然神态,我想那一刻的感觉就是人们所常说的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