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爱巴洛克音乐与革命歌曲。二者看似风马牛,实则大有瓜葛。皆极清新、刚健、欢乐、健康。西方音乐自浪漫派后,或多或少有病态气息,逐渐偏离音乐真髓——欢乐。柏拉图不喜欢艺术家,要把他们从他的理想国中赶出去,只留下一种艺术,即激扬刚健、可以振奋士兵士气的音乐。金庸先生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写到音乐的地方,每每深合吾心。大侠刘正风临终前告诉令狐冲一个秘密:江湖上以为他和莫大先生两位 衡山派掌门不和的原因是争权夺利,其实是音乐美学风格有冲突。刘正风说,莫大先生拉起胡琴来,一味凄苦,格调是不高的。似乎莫大先生走的是老柴的路子——抱歉啦,老柴迷们!刘正风和曲洋合作了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的名作《笑傲江湖》,看来这首琴萧合奏是中国古代唯一一首复调作品,如果真有的话。我来解释一下吧,“笑”就是欢乐,“傲”就是高贵,这是不是指巴洛克风格?“江湖”,就是战场,战士们斗志昂扬,奋力拼搏的地方······柏拉图刘正风相视而笑矣。喜听歌曲的前奏(例如舒曼的《胡桃树》)、大部头作品的第一乐章、变奏曲的引子、巴洛克组曲中的第一首前奏曲······总之一切乐曲中开头的部分总是好的。甚至因此而喜欢序曲、前奏曲这类体裁。想来天下事又何尝不大抵如此呢?谈恋爱是好的,发展到结婚就不妙了。就恋爱而言,又是初恋最佳。就象我们《尚书》上所说的那样,“靡不有始,鲜克有终”。啊,我们的老祖宗说得太好了!
往往不耐烦听主题,却特别喜欢主题之间的过渡转折和走句。肖邦的《摇篮曲》,仙乐也,最妙的是里面的经过句。不过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主题倒像是在摇摇篮,大起大落、惊心动魄的经过句简直是在爬高山。谁在爬高山?有人不以李斯特为然,指斥他的作品空洞无物,从头到尾就是从一个经过句到另一个经过句。可惜李斯特并非如此,否则要妙不可言了。想想历史和人吧,过渡时期往往比其它时候更能显出历史的真面目。我的老师贾植芳先生说他的一生就是从一个监狱走向另一个监狱,于是人生的真谛尽在掌握之中。
不喜欢大部分乐曲的结束,一般都很做作,轰隆轰隆凑出来的。
贝多芬以后, 都是七宝楼台,拆散下来,不成片断。从此以后,再好的曲子,铭心刻骨的往往也就是其中的一两段。 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是好东西,听了无数遍,可记忆里也只有第一乐章从一百二十小节到一百三十五小节的那个气息悠长得惊人的长句子。
听音乐并不是开“听”有益,(读书又何尝如此呢?)。最初的时候什么都喜欢听,连剥头大蒜都要放段“贝九”做伴奏。其实这种博爱同不爱差不太远,说穿了就是无差别、无所谓,贪多嚼不烂,假喜欢。后来,“有”所谓了,喜欢的范围越来越窄,不喜欢的东西越来越多(好象人也变得敏感了,脆弱了)。对某些东西越是喜欢,对某些东西也就越是仇恨,听某些曲子的时候享受越大,听另一些曲子的时候痛苦愈深。于是不能无动于衷了,也就潇洒不起来了。有了狂喜,剧痛也就来了。就像什么人说的那样,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样一来,对音乐的热爱逐渐变成一桩苦事。很多过去喜欢过的曲子,听得多了,或是口味变了,厌了,如果再听,就是一种折磨了。可是总是有不得不听的场合,就象被动吸烟那样。更不用说走在大街上,迎面扑来的往往是音乐的热浪,特别是我们五角 场55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旁边,磁带店和服装店一齐一天到晚锣鼓喧天地放着最流行(其实也已经不流行了)的POP:“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你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晃悠悠!”晃了整整有一年啦!恨起来想,这难道不是“音响法西斯专制主义吗?”——叫你听,你就听,不听也得听。更令人痛苦和屈辱的是,譬如有一回(又何止一回呢?),我在教师集体宿舍的盥洗室洗衣服,照例是要引吭高歌的(大学集体生活的遗风逸响),哼着哼着,吃惊地发现嘴巴里放出来的竟然也是: “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在岸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