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唱机,放入唱片,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的旋律便如浪如潮般地向我涌来。闭目,凝神,静听,让那深沉、广阔而澎湃的音乐包容我的心,不知不觉间,我已被它深深感动,眼睛也为之湿润了。
拉赫玛尼诺夫在十月革命以后,由于不理解革命,苏维埃政权建立后,便离开了苏联移居美国。失去祖国,对于他不啻是一种精神上的毁灭,于是,当他惆怅地仰望 异国的星空时,便与帕格尼尼产生了共鸣。帕格尼尼是音乐史上一位伟大而富有传奇性的小提琴家,他卓越的演奏技巧,至今令人叹为观止。和拉赫玛尼诺夫一样,帕格尼尼也是远离祖国,孤独悲惨,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尽管他俩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拉氏比帕氏小91岁),但这种同病相怜之感,促使拉赫玛尼诺夫采用帕格尼尼《a小调第24首小提琴随想曲》为基础,以钢琴协奏曲的形式,创作了这首极具戏剧化情绪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在这首作品中,除了帕格尼尼的主题外,拉赫玛尼诺夫还采用了另外一个主题,那便是中世纪天主教歌调——《愤怒的日子》。
熟悉音乐史的人对《愤怒的日子》并不陌生,它出自著名的“格里戈利圣咏”中的《末日的审判》,这支古老的曲调直接描写死亡和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勾画出世界末日审判的森严、宏伟。于是,《愤怒的日子》便常常被音乐家们作为代表死亡的严厉和神秘的固定形象,屡屡出现在他们的作品中。李斯特的《死神之舞》就是全部建立在这一主题之上的,《愤怒的日子》在作品中得到广泛而自由的发展,表现出死神横行世界的不可阻挡的步伐和人们对死亡惊恐的心态。
拉赫玛尼诺夫由于当时所处的社会政治黑暗,空气沉闷,人生命运曲折,而狭隘的世界观又使他看不到前途和希望,怀着这种悲观绝望的思想,他在许多重要作品特别是晚期作品中,都以不同的形式,采用了《愤怒的日子》这一死亡主题,以体现一种命运不可避免的悲剧结局的思想。在《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中,《愤怒的日子》这一死亡主题时隐时现又贯穿始终,就象可怕的命运、凶恶的死神一样,让人无法摆脱,只能听天由命。作品以一股强大而坚韧的力量,直指人们心灵深处,让我们回味生命,思索死亡。
死亡,是音乐家们笔下一个永远的主题,他们用音乐来表现人们对于死亡的心态,以及自己对死亡这一严肃问题的深刻的思索。人们对于死亡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秘和恐惧,谁不眷恋鲜活的生命,谁不向往幸福的生活,而死亡则意味着一切的灰飞湮灭,它留给人们的似乎也只有痛苦与悲哀。
其实,死亡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憎,它作为生命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有着比生命更为深刻的内涵。如果我们真正能用心灵去体验生命的话,或许我们会发现,有时候,死亡有着同生命一样美好和积极的意义,一样是值得我们赞美的。不是有人英勇地高歌“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吗?不是也有人慷慨地赞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吗?
一位不知名的公共汽车司机,在行车时心脏病突发,于是他做了三件事,把车缓缓停在路边,将车的发动机熄火,打开车门让乘客下车,之后,他便趴在方向盘上安然而去。
探险家余纯顺在罗布泊荒漠最后一次鏖战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沙暴以后,突然感到一阵心绞痛,他立刻意识到时间到了,便脱去衣服,回到四十年前来到世上的模样,再抬头确认一下方向,然后面向东方的故乡上海,躺在了灼热的沙丘上,一个长年孤独地跋涉在荒漠野岭的身影永远留在了他心目中的“远方”。
他们把死亡看作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以在死亡到来前的那一刻,仍然平静如常,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以后,已无愧于自己的人生,便坦然地拥抱死神。这,是死之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