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休息的时候真是舒服呵,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过,我的父母亲就不乐意了,特别我父亲会说——你一直睡到吃午饭,然后又是什么劳什子古典音乐吵翻天;现在这个大清早,我也要放我的古典!!看看你还睡得住么?!
然后,就是尖利的号角声,整齐的弦乐仿佛愤怒的火焰,要冲上天空;要么就是压抑的、密集的、同样整齐的音群。这时候哪里睡得了,我眼前自然就会出现一幕幕的情形: 黑暗的地牢、阴沉的森林、眼睛特毒的南霸天、红色的吴琼花、鲜红鲜红的红旗……不错,这是“我的古典”《红色娘子军》。
这里面的声音总是大块大块的,亢奋的、强力的;哪怕低沉地描述黑暗势力,也气势浩大,好象酝酿着巨大暴雨的乌云。是啊,这就是革命,是集体的、大规模的行动,是巨型方阵踏过千万人的头顶,是枪林弹雨、旗帜、军号。我的床铺就好象置于一个千万人鏖战的野地。我甚至还能想到谢晋的电影《红色娘子军》,那里面的女主角的眼神,都变得历历在目,总是那么严厉、那么狠;男主角也是棱角分明,现在我才真正明白,那些演员的面孔确实是精心挑选的,那是革命的面孔。现在这时节要再找这样的面孔怕是难了,气氛也总觉得不对;现在再怎么拍战争、革命,都不对味儿;理智上我们对革命、暴力也许已经认识得很清楚了,但我们也就不可避免地丧失了那种切实的感觉,那种红色恐怖、白色恐怖的气氛、那种决绝的力的冲动。
我还睡得着么?不得不佩服父亲,他的古典真够劲!平时我听的一多半“劳什子古典音乐”都是让人睡觉的,而不是让人醒着。
不过,到晚上的时候就滑稽了。一家人胡乱翻电视频道,中央台居然在播放各个大型企业的厂歌。比如,五粮液吧,其厂歌就是“我们团结、我们奋进、团结奋进、爱厂如家。”我母亲听着听着就乐了,说:这不就是文革的语录歌那个调调嘛。因为这个词儿实际上没有旋律,是没法歌唱的,所以,就靠团体各个声部一层一层地摞起来,乍一听好象真那么排山倒海似的;但厂歌的作者却不知道节制,排山倒海居然一直延续了六分钟,终于让人在第三分钟觉出无味和傻帽,而后三分钟就变得不可忍受了。
听了母亲这番评论,我瞟了瞟父亲:早上放一会儿《红色娘子军》就行啦,求你让我能歇着就歇着吧。我父亲乐了:你以为“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就是红色娘子军么?你以为我真的要让你被革命惊醒么?你为什么不听完了再决定是否起床呢?
第二天的早上我终于完全明白父亲的“古典”确确实实是古典。
在红色、黑色的大片交织之后,狂风暴雨、逃亡、结友、触摸红旗、勾心斗角、虎口拔牙、紧张、流血、枪击的后面,会有休息、洗刷灰尘、戏水、舞蹈、曼妙的歌声。激烈热狂的革命仍然需要平静,“立正”久了就要“稍息”。(当然,现在的我们只能忍受一会儿立正,却需要很长时间的稍息。)
是的,在猛烈的红色、黑色、白色漂洗之后,我们需要无色透明的水流。“万泉河水清又清……军民鱼水一家亲……”,我要听完了再决定是否起床。
革命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 中国舞剧团集体创作 中国舞剧团乐队演奏 中国唱片 DM-6165/6167(3LPs) 一九七一年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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