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心》这名字翻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觉得译成"女人都这样"或者干脆"女人都那么回事儿"更好些，这种译法不但更符合原义，也更能传达出莫扎特这部歌剧里戏谑、嘲讽的意味。拿当时的标准看，这出剧的故事着实荒唐：一个老光棍对两个热恋中的军官说，他们美丽的未婚妻并不像他们自己想象的那样忠贞不渝，因为"女人都那么回事儿，"她们对爱情的忠贞"就像阿拉伯神话里的'不死鸟'"，人人都在谈，可谁也没 见过。泡在爱河里的两个老兄当然不能同意，于是用100个金币作赌注跟老光棍打了个"邪赌"：两人向自己的未婚妻诈称去前线打仗，然后，悄悄化装成阿拉伯商人追求对方的情人，看看结果会怎样。随着闹剧一幕幕展开，老光棍的话果然应验了，两个未婚妻从坚定不移、守身如玉，到犹犹豫豫、彷徨无主，再到忸怩作态、半推半就，最后终于投怀送抱，各自订下了婚约。在婚礼上，早已气急败坏的新郎去掉了伪装，真相大白。这时老光棍又出来做和事老，"一切不过是游戏，不必当真。"于是两对有情人重归于好。
据说"换妻（夫）"在西方文学中是屡见不鲜的母题，可以追溯到奥维德的《变形记》。民间此类故事更是多得可以拿来做博士论文。我没有能力去做这方面的研究，但听过《女人心》不久，我就又凑巧看了一部关于"换妻（夫）"的电影，让我能再往下多想想。这电影的名字是《马丁·盖尔归来》，年轻的马丁娶了玛丽（姑且这样叫吧）为妻，婚后并不幸福。除了大家传说的马丁那方面能力不行外，马丁对妻子的冷淡也让两个人越来越疏远。一天，马丁突然不见了，留下了妻儿跟着婆家一家人艰难度日。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一天，马丁又突然回到了村里，虽然时光让他的外貌变化很大，但由于他跟每个亲戚、每位旧相识热情地打招呼、叙家常，大家很快就和好如初了。归来的马丁像变了个人一样：对妻子温柔体贴，对孩子呵护有加，对家庭事事关心。但不久，村里传出一种说法，归来的马丁是假的！按当时的法律，夺人妻子财产的人当以死刑论处。市政厅派的法官慎重地查来查去仍得不出结论，最后审问了马丽，马丽坚认归来的马丁是真马丁。正当归来的马丁就要被释放的时候，历经战争、瘸了一条腿的真马丁出现了。原来归来的马丁和真马丁是战友，在战场上听他详述了家里事后，便冒充马丁，想来过过从未体验过的家庭生活。影片的结尾悲剧意味浓厚：带着镣铐的假马丁在村里人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地挪向村头的临时刑场，由于畏惧上帝降罪，他仰望苍天，颤抖着不停地祈祷宽恕。刑场上燃起了熊熊烈火，假马丁吊死后被执行火刑……
关了电视，我一边抹掉眼角的泪水一边感慨：同样是"换妻（夫）"，却一个换得轻松滑稽，另一个换得沉重揪心。
其实，如果看历史的话，我们会惊讶于莫扎特在此时此刻写出这部歌剧，这部歌剧写于1789年，正是莫扎特一生中最倒霉的时候，亲爱的父亲和几个挚友先后故去；经济上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怀孕的妻子又生病了；莫扎特本人的身体也越来越糟……不但如此，我们再看看这个年份--1789年！那是革命形势风起云涌的一年，也是启蒙思想在欧洲开花结果的一年，打开文学史的教科书，提到这段的时候充斥的都是"理性的光芒"啊，"弘扬人的价值和个性尊严"啊，"乌托邦的美好图景"啊，"呐喊"啊，"抨击"啊，等等。总之，给人的印象是挺严肃的时代。而听着优美、节制的三重唱"如果风平浪静"，我们很难联想到巴士底狱的隆隆炮声。我想，之所以贝多芬不能原谅这部歌剧的伤风败德，瓦格纳嫌这部歌剧婆婆妈妈，可能都和它有悖于"时代精神"有关。
要是和《马丁·盖尔归来》比较一下，我们能看到，两部作品其实讲的都是关于真、假的故事。一个是未婚夫假装成求婚者获得了真婚约的故事。另一个是假丈夫过上了真的家庭生活的故事。但《马》中，真假是分明的，表面上看，归来的马丁是假的丈夫，原来的马丁是真的丈夫，但从感情角度说，马丽和归来的马丁才有真正的感情，真的马丁才是应受到审判的假丈夫。而马丽也清楚地知道谁是真的马丁，而谁又是自己真的爱人。叙事者的立场其实也是清楚的（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扮演初婚时马丁的演员长相更像后来的假马丁，而不是后来的真马丁）。之所以影片赚取了我这么多的眼泪，无非是它明确地告诉我什么是真的，并把"真的东西撕给人们看"。而《女》中，真假就远非那么明确了，从两个未婚夫的眼睛看去，自己的未婚妻对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越到后来越搞不清楚了；从两个未婚妻的眼睛看去，不但哪个是真未婚夫哪个是假未婚夫看不清楚，更重要的是哪个是自己的真感情，哪个是自己的假感情也变得模糊难辨--假感情不经意之间竟会假戏真作，成为真感情。唯一知道真相的似乎只有提着这些木偶游戏的莫扎特了。听着这部歌剧，我冥冥中总能看到莫扎特脸上的坏笑，在这笑里面，除了孩子式的愉悦外，我知道，还包含着对于人性弱点的宽容的嘲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