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日里,繁重的工作和各种应酬让人忙得晕头转向,身心皆感疲惫。难得一天的清闲,一个人呆在屋里,却觉得莫名的寂寞与空虚。想听听音乐解闷,面对成堆的唱片又无从选择,信手抽出一张,竟是以前从未听过、且并无兴趣听的琴曲《广陵散》。既然是偶然邂逅,可能也是一种缘分,听听也无妨。于是,我的小屋里便飘扬起一缕古朴而深沉、铿锵而悠远的琴声,《广陵散》把我带回到一个遥远而苍凉的古老世 界。
“广陵”是扬州的古称,“散”是操、引乐曲的意思,《广陵散》的标题说明这是一首流行于古代广陵地区的琴曲。这是我国古代的一首大型器乐作品,它萌芽于秦、汉时期,其名称记载最早见于魏应璩《与刘孔才书》:“听广陵之清散”。到魏、晋时期它已逐渐成形定稿。随后曾一度流失,后人在明代宫廷的《神奇秘谱》中发现它,再重新整理,才有了我们现在听到的《广陵散》。琴曲的内容据说是讲述战国时期聂政为父报仇,刺杀韩王的故事。
是否真的能从《广陵散》中听出“聂政刺韩王”这个千古传颂的悲壮故事,我们且不必牵强附会,我最在意的倒不是琴曲本身,真正让我感怀的却是《广陵散》的一位远古的演奏者,他的名字叫嵇康,他演奏《广陵散》的舞台竟是处决他的刑场。
嵇康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大师,他写的《声无哀乐论》、《难自然好学论》、《太师箴》、《明胆论》、《释私论》、《养生论》千秋相传,并且他弹得一手好琴,尤其善于演奏《广陵散》,倍受人们关注。当时与他齐名的还有比他大十三岁的阮籍,音乐史上常有“嵇琴阮啸”的说法,但在思想和人格上,嵇康要比阮籍更高出一筹。
嵇康对那些传世久远、名目堂皇的教条礼法不以为然,更深恶痛绝那些乌烟瘴气、尔谀我诈的官场仕途。他宁愿在洛阳城外做一个默默无闻而自由自在的打铁匠,也不愿与竖子们同流合污。他如痴如醉地追求着他心中崇高的人生境界:摆脱约束,释放人性,回归自然,享受悠闲。熊旺的炉火和刚劲的锤击,正是这种境界绝妙的阐释。所以,当他的朋友山涛向朝廷推荐他做官时,他毅然决然地与山涛绝交,并写了文化史上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明心志。
不幸的是,嵇康那卓越的才华和逍遥的处世风格,最终为他招来了祸端。他提出的 “非汤武而薄周礼”、“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生主张,深深刺痛了统治阶级的要害:嵇康如此藐视圣人经典、痛恨官场仕途,长久下去,岂不危害我太平江山的统治,此人非杀无以正民风、清王道,这里不是现成有个吕安的案子吗?将他牵连进去,既可杀之,又不会施人以柄,岂不妙哉。于是,在一些仇视嵇康的小人的诽谤和唆使下,公元262年,统治者司马昭下令将嵇康处以死刑。
在刑场上,有三千太学生向朝廷请愿,请求赦免嵇康,并要拜嵇康为师,这正是向社会昭示了嵇康的学术地位和人格魅力,但这种“无理要求”当然不会被当权者接纳。而此刻嵇康所想的,不是他那神采飞扬的生命即将终止,却是一首美妙绝伦的音乐后继无人。他要过一架琴,在高高的刑台上,面对成千上万前来为他送行的人们,弹奏了最后的《广陵散》,铮铮的琴声,神秘的曲调,铺天盖地,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弹毕之后,嵇康从容地引首就戳,时年仅三十九岁。
嵇康是我心目中的古人的典范,他英俊风流,他孤傲不羁,他才华横溢,他超凡脱俗。他和他所代表的魏晋名士们,以精神开拓者的形象,为后世文人树立了一座丰碑,正如余秋雨先生在《遥远的绝响》一文中所说:“魏晋名士们的焦灼挣扎,开拓了中国知识份子自在而又自为的一方心灵秘土。”此后,隐居南山的陶渊明,亦诗亦侠的李太白,赤壁怀古的苏东坡,能文善武的王阳明,他们都以一种古代文人特有的浪漫情怀,延续着嵇康和魏晋名士们诗一般的人生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