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一百棵百年老栎树在平原上排成他的名字,或者立一座如马乔列湖的圣·保罗美奥巨像那样大的他的雕像,让他如生前那样俯仰群山”。舒曼这样说。
不听贝多芬的时候,他在我心中常意味着“理性”或“力度”,沉重而坚硬,有着明晰的纹理,温情却不足。而当他的音乐一下子从我的耳膜到心房闯出一条通道时,一股暖流立刻随之涌入,冲决了一切犹豫,直到淹没了心田和 视野。他在我心中象是变了一个人--也许发生变化的是我。正如我不看花,花与我同归寂寞,我看花时,它才同我一起鲜明起来。他的理性太强大,倒使我几乎忘怀了理性,因为在他那里,奏鸣曲式钢筋铁骨般的框架原来并不缺少血色,灵感和热情充实了每个角落,使它们容光焕发。惭愧的是,在《第九》面前,我缺少足够的承受力,纵然脊梁够硬,韧性却不足,经过那燃烧荆棘的五彩烈焰的洗礼,感觉到的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想垂下头。对我来说,最可亲的就是《第七交响曲》。
听到“第七”中那汪洋恣肆的喜悦,我猜想作曲家也许正在遭遇不幸。这种逻辑在他身上并不奇怪。那种近乎狂傲的自我肯定,常常是在苦难的压力下释放的。第一乐章中,浑身古铜色的英雄携着风声,踩着鼓声,迈着坚定的步子路过。音乐在他身后潮水般涌起来,我直视浪尖,情不自禁从心底应一声:“跟他走!”前方就是海洋了,走进去,我不会窒息棗在他的魔力下,我变成了鱼儿,涵泳于色彩浓厚的波澜和旋涡里,尽情张扬着生命的快意。第二乐章则是另一个世界,从海里带回的一颗巨大的水珠正挂在床头。透过圆圆的水珠,可以看到隐约有一座雕像从海面上缓慢而庄严地升起来,卓然兀立于远方,仿佛昭示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缅怀。那是米开朗其罗雕刻刀下英雄的身姿么?又清明又和谐,性格里蕴涵着深深的忍从。我回忆着他那昂起的头颅和高贵的表情,听见了他吟唱赞美诗的声音随着波涛荡漾。第三乐章从一开始就充盈着弹性,好象有双妙手把前面的肃穆重新整合打理一遍,它变得英姿勃发,一身“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洒脱。到了第四乐章,竟成了一首极乐之歌。酒神狄奥尼索斯在狂舞,我贴紧墙壁站立,惊喜得透不过气。那生动的舞姿背负厚重的欣快旋转着,一直持续到乐曲结束。1812年,写这首作品的时候,正值情人丹莱莎离去,他自己耳聋加剧之际。
我偏偏喜欢在一些寂寥的情景里听这首交响曲。比如,夕阳惨淡的余辉下,听着那个富特文格勒执棒、可称为“逸品”的演奏,环顾房间的四周,在如泼墨、狂草般的乐境里凝望沉默的家具和钢琴;或者,注视着计算机上屏幕保护程序的图案,它们在那充满激情的音乐里悠闲地游弋、轮回。我甚至幻想站在窗前望着飞舞的雪花,听那火山熔岩般的音乐。此情此景,该多么令人心旌摇荡。我的目光,是被酒神之歌浸润过的目光,而我面对的,却是眼前平凡的万物,我以自己的心情,体认贝多芬的哀怒。舒曼要我们永远记住贝多芬,而贝多芬的音乐只给我们留下了对意志力,对永恒的崇拜。他要我们忘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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