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国际比赛优胜者朗朗的音乐会，让我记忆犹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坐下来，宽大的手掌在琴键上轻轻放好。这个瞬间，我心里就一动。然后就是激情洋溢而又细腻得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演奏。我承认自己更大程度上是被这个奇迹般的小孩子而非音乐所深深吸引。难道不是奇迹么？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却秉赋过人，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才成了这样一个千万琴童中的佼佼者。他自己和家人 都曾为他的今天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我忍不住想象着他的未来：也许再去考几场比赛，也许出国留学，经过一番苦修后开始职业演奏的生涯，如果一切顺利，辉煌的事业会扩展到欧洲。他是中国人的骄傲。
然而，再往后，也许就是被遗忘，永久地遗忘。
假如我以演奏为职，走进琳琅满目的唱片店的时候，心情该多么黯然。就拿贝多芬来说，有最著名的诠释者——施纳贝尔，肯普夫，巴克豪斯三头“大狮子”当道，已经让许多钢琴家“不寒而栗”了。另有下一代的阿劳、阿什肯那齐、布伦德尔等众多天才人物作补充，这样一来，随你要什么样的贝多芬——激情的，幻想的，浪漫的，学者型的，富有人情味的，总之，你能想象出的所有贝多芬，都早已卓然兀立，后人几乎不必再作肤浅的仿效了。在古典音乐被看作一种“老去”的艺术的今天，它的知音是何等稀少。而在其中，多数人腰包并不宽裕，对贝多芬的奏鸣曲，收有限几个最“保险”的版本足矣。时光无情，多少红极一时的新秀渐渐被淘汰，遗忘。当年意气风发的演奏早已化为尘土，化为流水。看来，今天的演奏家实在可悲。童年和青春原本鲜艳而脆弱，却要硬生生塞进奏鸣曲那令人窒息的钢铁框架，在古人的声息里慢慢枯萎，消逝。顶多开几场演奏会，录几张唱片而已——想走进历史，难如登天。
不过，一个演奏者如果真正热爱音乐，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我相信会有这样的人。哪怕在比赛中弹贝多芬时冒出个小小失误，痛失奖牌（要知道，那可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通行证），饱尝了失败的苦涩，仍对贝多芬怀着忠诚和感激。为生存、为名利苦苦奔波奋斗，心灵却未被磨得太薄，当音乐触及灵魂深处时，仍会泪水迸流。多年以来，在一个个酸甜苦辣而又扎扎实实的日子里，倾听着那个在节拍机的标尺上浓缩的伟大生命——看贝多芬怎样面对屈辱和绝望，怎样捕捉细微的快乐，怎样从刚强中升华出圣洁。直到弹琴的人已不再仅仅是个目击者。古典音乐并未衰老，贝多芬哪里是古人。伟大的灵魂一步步走近，慢慢融化进自己的血液和脉搏，青春的底色因此被罩上一层美丽的光辉。这一切多么令人欣慰，这样的生活多么幸福啊。
音乐会上，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奏员充满信心地在钢琴旁坐下来。这一刻，上帝转过身，不无妒忌地对圣彼得说：“看，那家伙用不着奖赏，我们没什么东西好给他。现在，他是这里离贝多芬最近的人。”
（本站编辑 足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