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读书或听音乐,都有种神秘的“期遇”。平日乱翻书的时候,目光有时猛然停住。也许碰到了一个奇妙的思想,温情与血性间支撑着坚实的见解,也许只是色泽微妙的几个字,让我觉得手里拈着一页馨香。就象一个慵倦的灵魂突然遇见一只救命的孤舟,搭乘它驶向精神的故园。打开乐谱听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看到第二乐章入口处的路标:“在小溪旁”,我就一下子怔住了。
你 想想他这个人:踌躇满志地出发拜见莫扎特,他在通往维也纳的路上;面对苦难未曾驻足,他在走向死寂的途中;穿越苦难,他独步在光辉的理想国。而他现在就在那儿,在小溪旁!卡尔·伯姆棒下,第一主题铺得很长很宽,又扎得很深,象要捕捉尽生命的光华。从树木间隙看到阳光、溪水嬉戏着,却不挤作一堆,留好空隙给绿色的风。青翠的植物吸吮着乐思以稳健的节奏长大。结尾的鸟鸣仿佛与童年的欣悦交叠,苦命人把命运想过一遍,还是一头扎进生活。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彩色的鸟雀,尽管听不见它们的歌唱。忍着折磨,到底还能作曲,他脸上洋溢着暴风雨后感激的心情。
就这样,那条小溪在我心中渐渐有了寓意,连接着作曲家泉水般生生不息的音符,倒映着我的梦幻的剪接。傅雷译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首句是“江声浩荡”,在我的脑海里醇化了。再想想傅雷其人,心里立刻涌出一股萧森之气,贝多芬音乐中的一些警句便波涛般耸起来。据说贝多芬的晚期钢琴奏鸣曲深刻而不悦耳,我怎么没觉得?听施纳贝尔弹时,只知道那些汪洋恣肆的音乐给了我最好的休息。青天素月之下,我在大海里舒展开四肢,挂念着那个胸怀大海般宽广的人,在大自然的小溪旁心怀着怎样的谦逊。寂寞的旅途中,我又会想到有人曾在苦难与幸福中漂泊良久,习惯了最强劲的风,心却越来越静,此刻在溪畔等待,守望。
我是在计算机上听CD的。由于设了屏幕保护程序,不一会儿,屏幕上就有大朵彩色的火焰在游弋。轻轻动一下鼠标,它们幽灵般消失了。音乐中,我带着醉意注视那些不断变幻、轮回的图案,心里眼里都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朝阳下,儿童的额头浸在晨风中,双眸看过了多少灿烂而意味深长的景物啊。在岁月里,它们被冶炼成“回忆”,留给偶然的思念。田园里的梦魇,小溪旁的英雄──文字或音乐都可以连接着彼时的世道人心,把沧海桑田融化在我的记忆里。这些柔和、质朴而耐人寻味的东西化作了一枝烛照,以素洁而温热的的微光呼唤着隔世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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