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我来说真是件“悲壮”的大事。熬过漫长的等待,心一软,终于要给自己添置一张CD了。在唱片店里徘徊,手捂着钱包,觉得出阳光欢快地照进了指缝。穿过闹市骑车回家的时候,我幻想着这张新唱片正跟我手拉手,高高兴兴跑在幽静的林荫道上。可是,想到它几乎永远不会听坏,心情突然有点“沉重”,肩上仿佛挑着道义的责任。有个叫贝多芬或莫扎特的朋友死了,他的一颗掌上明珠被我毅然收养。它经得起人间 的风吹雨打么?我会永远宠爱它么?可此时我们已经血脉相连,谁也逃不掉了。甜蜜的恐惧呼唤着令人兴奋的记忆,折磨了我一路。
读高中时,我一边狂热地练琴,一边到处搜罗音乐史和音乐家传记,一心想看音乐诞生的“现场”。拥有辉煌声誉的大师原来也曾在窘境中绝望,是一部《弥塞亚》的歌词救了他。衰老、颤抖的手护住微弱的烛光,潮湿的夜空里,快要垮掉的心志重燃献祭的火焰,嘹亮的长号和雷鸣般的管风琴迎着泪潮汹涌作答。还有那个手持琴弓笑傲江湖直到客死他乡的鬼才,那个一生在键盘上嘻笑怒骂、颐指气使,最终孑然遁入教门的琴王,他们集中了各种被称为“美德”或“弱点”的特质,苦苦求索着血气淋漓的哀怒歌哭,在时人的崇拜和讥嘲里咽下了世上的大悲大喜,在后人的评说中沉默,飞升。音乐就这样珍藏着扑朔迷离的心灵秘史,解说着前世的梦魇……
我如今在计算机上听CD。月光照拂下,把CD塞进光驱的时候,不由感到一阵颤栗。它是一汪巨大的湖泊,音乐旋转着在波纹间荡漾,我漫步在湖边。“欢乐的天国生活多美好,俗世不再使我们慵倦”。传来马勒第四交响曲末乐章里女高音那淳朴、怡然的声音。闭目听,我想着音乐中那枝美与智慧的烛照,燃烧着人们温热的心血,已经被先人们擎着走过多少代了!此刻,它把我的眼皮照得暖洋洋的。那歌声在乐队略带神经质的节奏里,真象是在回忆一场童年的梦。轻快的雪撬和彩色的鬼魅一起狂奔,一丝寂寞、一点惆怅,在窗前黯然的眼里,弥漫得比天还大,却又被一支透明的长笛一下子吸吮而去。只有成年之后,经历了泪痕血渍的洗礼,童年的蓝天和空气才会在音乐中酿成清歌绿酒,直到被天使品出了甘醇的滋味,其间溶化着对生活的恐惧和迷恋。据说,马勒为寻求那种“与天同乐”的感觉,曾特意把家迁往风景诱人的奥地利南部。
指挥马勒的大师索尔蒂刚刚死掉。奇怪的是,听说某位演奏或指挥大师去世,我很少吃惊。生命,就是从摇篮到墓地那一小段么?我们原是多少亿个无序的微粒,由于偶然的机缘,一种奇妙的秩序把它们组织成生命。我们,健康的或怀有病痛的,带着各自的秉赋、弱点和心事活着,直到有一天,悄然回归混沌的原初。而人类共有的悲欢是不会终结的。再没有戴假发的宫廷乐师为优雅的沙龙贵族们拉琴,再没有人一心为上帝写大捆的康塔塔和受难乐了。可是,网络世界里,到处是寂寥的浮华,无声的喧嚣,更加需要音乐亲热地摩娑我的耳膜,跟我相依为命。
就这样,那张CD看上去象个娇嫩的婴儿,我用三个手指就能托起来,然而,它投射出的巨大光环把我完全罩住了。东方人心境里那壮怀激烈的豪气、蜡烛啼红的幽思,不觉在我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创造者已远,在感知者眼里,满世界都有那人的脚印。怀着深深的忍耐和谦虚,我慨然把几十分钟的一段生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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