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心血来潮捧起一本旧书,David Denby的《伟大的书》, 写作者从人文系毕业30年后回到哥伦比亚大学重温西方名著的精神漫游,想起当初在加州找工作时到处搜寻便宜旧书,以及跟它们相”过从”的种种往事,不由被一种温暖的力量感动着。书里掉下一张音乐会票。那是一年多前,我跟朋友夫妇在圣荷塞大学音乐厅听钢琴家马尔科姆。比尔森先生的贝多芬专场。那天我为打发开场前的时光,带去了这本书, 读到作者讲荷马史诗。此刻,记忆的碎片扑簌簌掉到怀里,钢琴家比尔森的面容和那个奇妙的夜晚恍然浮现。
他弹Fortepiano。 据说那是介于古钢琴和钢琴之间的乐器,比现代钢琴小巧一些,外观极优雅, 色调黯然,矜持地立着。年过六旬的康那尔大学教授比尔森多年来献身本真演奏,是那种皓首穷经于原作,力图再现”真正”的贝多芬的学者型演奏家。出现在舞台上的他,深目高鼻,戴眼镜,稍具学究气,声音有点沙哑,正属于那一类校园里偶尔碰到的目光柔和而暗藏一份吟啸徐行之骄傲的艺术系教授。他们往往看上去态度亲切幽默,满脸笑容,以一套完美的礼貌待人,可是好象离这个世界很远。
北加州依然春寒料峭。音乐厅不大,也不怎么漂亮,但坐满了人。我心中不能言说的兴奋烧成焦躁,在黄色的灯光里撩拨得我坐卧不宁。我把票插到《伟大的书》讲荷马《奥德塞》那页合上。我是听过fortepiano的,一个陌生钢琴家弹莫扎特奏鸣曲,听来风致楚楚,好得令我难以置信。
那个晚上都是贝多芬。比尔森先生在演奏中稍稍穿插讲解,台下,听众们配合地跟着他的小幽默轻笑。Fortepiano松脆澄澈的声音听上去象来自另一个时空。那个世界对”美丽”有着别样的定义,投射到现在,有一部分变成了怀旧和敬畏,弥漫在昏黄的灯光里,令人激动。fortepiano声音反应迅捷,忠实地响应每一点力度的细微变化,声音比现代钢琴消失得快,但有一种铮铮的质感。印象很深的是作品109号。苦涩的旋律浓缩在精致的琴上,倒添了几分内省的意味。Fortepiano的声音听来珠光宝气,而当它明澈得冰雪晶莹的时候,却往往出现一声弦震的杂音,那分灿烂顿时蒙上灰色,原本直线发射的声音好象一头撞在玻璃棱角上,突然换了方向,好象回眸间百媚顿生。这正是我喜欢fortepiano的地方。它不如现代钢琴完美精确,倒别有一些暖和的人情味。
比尔森先生把一个晚上干干净净的贝多芬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就跟我们分别了。再往后,我离开了经济开始萧条的加州。
时光飞逝,今天比尔森先生从《奥德塞》那一页里跳出来。
既如此,我且听一张他的CD。 那场音乐会的当晚,门口卖他出的唱片,我急不可耐地买下舒伯特奏鸣曲。那张上有两首,D960和未完成的D840。
唉,很久没听D960了! 那是一首巨大的曲子,能从大洋这端听到那端,从少年听到白头。31岁,舒伯特已经老矣。这部苍凉的奏鸣曲以华丽和激昂支持着身躯,以英勇和慷慨演说着胸怀。那是对已逝的岁月的纪念。“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27岁就死掉的李贺曾在”皓齿歌,细腰舞”的盛宴上吟出这样的悲声。
要是你一个人开夜车,车里叮当响着这张CD伴你一路,眼前昏黄无声的灯光纷纷低头融进音乐,成为一片幽暗的底色,那时刻,你还能无动于衷么。你还能执着于这个世界么。琴声圆融温暖,有时高音透明得好象“啄露而歌”,同时把一颗圆鼓鼓的水珠一下子举到你眼前,让你通过被折弯的光线看去。 “世界”是什么?哪个是真的?那台承载着贝多芬舒伯特的梦的fortepiano,在地球的哪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