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活动可以看作是一连串的妥协。父母为生男生女妥协,孩子在学业和天性、家长的期望和本身的素质之间妥协,求职的妥协,婚姻择偶的妥协。简而言之,理想与实际,供与求之间的妥协,一切尽然。这种妥协也可以理解为平衡。完美的平衡造就出和谐幸福的生活,反之则是失调的抗争。
音乐也是如此。人类最初的音乐缘起至今仍无定说,但无论是出于生殖崇拜,还是图 腾崇拜,都是人类对未知与玄秘所作的妥协。古典音乐最初服从于皇室与教会。中世纪过后“高雅”音乐由皇城禁地进入高官贵族的豪宅。文艺复兴时代的“严肃”音乐早已被大资产阶级接受。
启蒙时代之后,欧洲大陆的封建统治基本瓦解,资产阶级迅速掌权,阶级被打破,高雅艺术进入寻常百姓家。古典音乐经过一系列的妥协之后终于发展成了今天的“21世纪学派”——无学派。
不过有一种音乐几乎不经妥协地沿袭至今。那就是民间音乐(folk music),或称传统音乐(traditional music)。我想大概有两个解释民间音乐“毫不妥协性”的理由:第一,便是民间音乐无需妥协。民间音乐深深植根于民间传统,广为流传,具有深厚的人民基础,最少受到上层建筑及社会体制变更的影响。用商业眼光来看,也就是说民间音乐无需妥协就能受到人民的热爱,赢得最大的市场。第二,便是它的难以妥协性。民间音乐基本上都是以口头流传为主,没有严格正规的记谱法,而且历史悠久。因此外力因素施加的妥协压力对民间音乐失效。而起决定因素的内因又因为第一条理由而没有必要。由此,民谣民歌的生命力和吸引力在民族乐派作曲家中就已彰显。匈牙利的巴托克亚纳切克,英国的沃恩·威廉斯,澳大利亚的格兰杰,意大利的莱斯比基等都是民谣采集的先驱;马勒则是赤裸裸地引用民间音乐——您甚至可以在《第一交响曲》“巨人”的第三乐章开头听到大提琴悠哉游哉拉出的童谣“两只老虎跑得快”的raw版,堪称一绝。
但经过作曲家改编的毕竟已不是纯粹的民间音乐。最好的欣赏方式便是去民间采风。但我怀疑我们会有多少人能够亲自前去大西洋岸边的欧洲后花园爱尔兰采风。于是便有了我参加的一场名为“爱尔兰多利安乐队与上海民族乐团新组合音乐会”。
11月18号,我非常荣幸地受邀出席在兰心大戏院的这场音乐会。音乐会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多利安乐队演奏传统爱尔兰民间音乐或演唱民歌,下半场是上海民族乐团的演出,最后是两支民乐队合奏的两国民间音乐。演出活动是上海国际艺术节的一部分,可是报幕却全部使用中文,主持人整场唯一的一句英语便是音如“police”的“please”。不管是主办方忽略还是主持人水平有限,这无疑是对爱尔兰友人的极不尊重,与艺术节“国际”的抬头名实不符。多利安乐队与Dorian无关。乐队的取名一方面是来自Do的唱名,另一方面是纪念一位姓Dorian的爱尔兰作家。这是一支四人乐队:男低音,长笛,小提琴和吉他。小提琴演奏员曾是一家爱尔兰电视台颁发的“年度小提琴家”得主;吉他手也作曲,这次演出的爱尔兰民间曲调就是由他特别作曲的。
爱尔兰民间音乐乐风纯朴素净。其实纯朴也是几乎所有民间音乐的特点。因为古往今来的民间就不讲繁文缛节。不管是德拉·洛斯·安赫莱斯演唱的法国Auvergne小调,意大利热那亚或西西里岛阳光明媚的民歌,还是黄河上的的劳动号子,南美的桑巴舞曲,民间音乐往往是直来直去,旋律富有歌唱性,简单好记,节奏分明。爱尔兰民间音乐的提琴(fiddle,不叫violin)演奏风格和吉他的低音伴奏很像美国乡村音乐。事后我在一家爱尔兰酒巴采访乐师们的时候提到了这点。其实美国乡村音乐受到的诸多影响因素中就有苏格兰高地,爱尔兰以及法国chant的影响。吉他在爱尔兰音乐中主要起到控制节拍的作用,这点也很像乡村音乐中的斑鸠琴。通常的程序是先由小提琴奏出如歌的旋律,主题经常是一连串长度相当的唱名,不加和弦,再在长笛上重复,随后吉他以近似于通奏低音的方式跟进,并且将节奏越带越快,让音乐产生天旋地转的效果,整个仿佛一首卡农。民歌中有时也有大段大段供独奏乐器展示的华彩乐段。他们将爱尔兰的民歌称为夏农(chanon)。歌词大意通常是充满舒伯特式忧伤的少男少女恋情。音乐会中的男低音声音稍有沙哑,我将这理解为民间音乐的粗旷和无拘无束。尽管他低音中气十足,但演唱感情缺乏自然、流动性不足确是美中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