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勒米依然寒冷的冬夜,我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慢慢地写这本小书的后记。 最早是梦想当钢琴家的,或起码,能弹得很好—羡慕死那些手指伶俐的小朋友。可是开始弹钢琴的时候,我已经十五六岁了。明知不可能有出息,还是傻傻地跟音乐学院的老师学习着。我弹到一些肖邦,一些贝多芬,一些海顿,还有很多的莫扎特,大堆的车尔尼。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着无数的好音 乐。多少个星夜,我独自在阳台听广播里的音乐。音乐驱散了一部分孤独,又带来了更多的孤独。 一路弹进了天津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然后就来到美国学习,依然是机械工程,硕士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回到学校,读第二个硕士,计算机。在这期间,我写了很多的文字,大部分有关音乐,但并不是CD指南或音乐评论,而是放任自己以一己之趣味和个人化的方式描述音乐。在国内给报纸写过,来美国后给国内的《音乐爱好者》和《爱乐》杂志写,以这种无奈的方式企图疏散郁积在怀的孤独。 可是,想来想去,孤独真的需要疏散吗?孤独真的可以疏散吗? 刚刚说过,我已经,并且仍然在经历着无数的好音乐。我在拉勒米学起了管风琴,一个人在教堂练琴,除了老师没有听众,于是知道了更加孤独的艺术—不仅孤独,那是一种高华和孤迥。博大精深的管风琴艺术要的是人的忍耐,低回,直到心灵变得谦逊、宽广。这里面不太可能有极度自我的宣泄,而只是以微妙的分句变化刻画音乐的呼吸。管风琴深深影响了我的音乐观和音乐趣味。我由过去迷恋古典浪漫主义而进入巴赫和比他更早的声音。此外,愈来愈刻骨地感到,原来那些人,贝多芬,莫扎特,巴赫都是极度孤独的,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理解和安慰自己 –然而反过来的结论也是成立的,他们都是不孤独的,就象我在本书里一篇写巴赫康塔塔的文字中所说:“不管这个世界上发生什么,有多少游戏、厌倦和绝望,巴赫的康塔塔都温暖得持久而真实,与人不离不弃。”斗室里明亮的管风琴之声是头顶的星空。我入迷地看管风琴CD封面上那些年轻英俊的脸。他们消耗自己的生命,是在这寂寞的艺术里孤独着,还是跟巴赫一起快乐着? 巴赫,巴赫。我无法克制自己,一篇篇地写巴赫的音乐,尤其是一组介绍巴赫及其他作曲家管风琴作品的文字占了本书相当的篇幅。我在各种生活状况里观看过那些音乐被不同的心情照出的凸凹。巴赫的管风琴音乐就是那样一个不能穷尽的世界,我写了不少,但不够系统,遗漏了很多杰作。我希望读者不要被我的文字局限。其实对自己的文字,我从来就不够自信。然而对自己所介绍的音乐,我却有百倍的信心:这些音乐无论多么寂寞,多么少有人知,它们仍然“是一种贴近皮肤的温润的渗透,你要相信它们终将抵达心脏。”请相信,我用时间和生活诚实地验证过。除了巴赫,还有大量的管风琴音乐可听,比如巴赫时代的北德、中德及南德乐派、美仑美奂的法国巴洛克管风琴乐派、西班牙乐派、意大利乐派。。。以及后来十九世纪的弗朗克、门德尔松等等。还有现代的梅西安、维多尔等等,以更复杂的语汇接续着这份薪火传承。 我在几台管风琴面前伫立过弹奏过。我也依然弹钢琴。我喜欢富特文格勒、海费茨、安妮。费舍尔、霍洛维茨、吉欣、古尔德……。这个世界上的大师多得令人绝望,让人有足够的理由挑剔和挥霍他们的好音乐。而我既然亲身学习音乐有年,自然敬惜他们生命里的艰辛和孤独。《歌德堡变奏曲》、《恰空》、《赋格的艺术》等等心爱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能让我得到勇气和温暖—不,不仅仅是温暖,这里有过激烈的悲慨,有过触动心灵的“快意恩仇”。这些普通的经历,真实的感受,就是这本音乐随笔集的由来。 感谢我身处的地方,让我可以自由地学习管风琴,享受图书馆里丰富的书籍和资料;感谢日益强大的中文网络,呵护我的母语的血脉,没有它我在英文海里早已失语;感谢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和姐姐,我身边的和国内的朋友们,如果没有他们给我的巨大帮助和鼓励,我早已被生活夺去了信心和性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