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有些人喜欢民族音乐。音乐是不分民族的,你演唱或者演奏音乐,无论在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印度、中国、俄国还是南美,它的魅力都是一样的。音乐与别的文学艺术一样,是全世界的,它超越了一切国界。罗丹不仅属于法国,也属于俄国;莎士比亚是英国的,也是欧洲和美国的;迦梨陀娑是印度的,也是英国的;勃拉姆斯是维也纳的,也是巴黎的。站在最高的山巅上看,它脚下的世界就不再 有什么民族差异,同样地,从更高的层面上理解,艺术里的民族界限也不复存在。
文化背景、教育水平、个性和表演方式造成了音乐欣赏的差异。如果演奏得很糟糕,就是贝多芬的交响曲也可能令人生厌。我自己很早就对音乐感兴趣,音乐就是我的生活,然而,假如我不喜欢非洲的某个黑人音乐,这也并不能减少这个音乐的生命力,减少它对于非洲的表现力,是因为我自己的缺陷,使我不能欣赏这种音乐。我第一次听到中国音乐的时候,一点都不喜欢,但是后来听到一位中国学者歌唱,我就感受到了中国音乐更深的内涵。我们理解这种音乐,必须学习它的民族背景和传统。
我们再看现代的立体派艺术和未来派艺术,你可能无法理解在那些线和面里的含义。你可能会嘲笑一幅画,说它奇形怪状,但是作者却是当真的。信奉绘画艺术传统法则的人会嘲笑他,但是他不会在乎。他采取高度突出想像力的视角,看待自己完成的作品。
音乐也是这样。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在一个对音乐无知的人听来,可能不比一首庸劣的进行曲好多少,可是在一个知音者听来,这音乐就是神圣的启示——就像人类的灵魂冲破了束缚的外壳,直面神灵。我听着贝多芬交口向曲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变聋。在我看来,他体内必定已经被昂扬的音乐感情装得饱和了,再多出一点点,就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害。这几乎就是说,他是不得不耳聋的,好把自己封闭起来,以强化对自己身体里的音乐灵感的倾听。已经没有什么外界的声音再能帮助他了。他在耳聋之后创作的奏呜曲到达了音乐的本质。
也许还要顺便说明的是,随着音乐变得越来越复杂,真正的杰作在数量上也变少了。海顿写了150首交响曲,莫扎特写了40多首,贝多芬9首,柴科夫斯基6首,舒曼只有4首,勃拉姆斯也是4首。
在过去几年里,国际间的仇恨已经阻碍了音乐在世界上的发展,但是如今在世界的重建和人类精神的再生这个任务上,音乐将发挥突出的作用。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也经历过一些变化。战前,我就像个梦想家,夸大了音乐对于社会的重要影响。但是现在我了解了欧洲,也能用自己的眼光来看事情了。现在我认定当男女老幼都饿死了,或者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音乐,哪怕是最好的音乐,也对他们毫无帮助!艺术家自己都无法带着空空的胃去演唱或者演奏。给饥饿的音乐家一片面包和一杯水——如果弄不到一杯清咖啡的话,他就能打起精神,表演出好的音乐。给饥饿的音乐爱好者一口吃的,他们才能微笑着享受音乐。音乐美化生活,却不能维持生活。音乐是个穹顶,一个非常美丽的穹顶,但不是人类大厦的基础。
正如音乐是由音符混合起来的一样,生活也是由一些震荡调和起来的。调和生活的潜在法则大概可以称为爱。音乐和爱就像双生的姐妹。它们就像火焰,在我们的生命中心燃烧。人们常说音乐是“情感的语言”,而一切感情里最深刻的就是爱。在绝大部分美丽的歌曲里,最主要的特点也是爱。很多宏伟的歌剧都努力从生活里逐渐揭示这个潜在的法则。爱使艺术充满活力。一个人不能拥有伟大的、无私的爱,就不能在生活里成就伟大的事业。韦伯说:“音乐是最纯净,最高尚的情感语言。”瓦格纳说:“我能掌握音乐的精神,最主要的方法就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