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托特利埃1961年的版本,惊诧于这位学院派音乐家对巴赫一丝不苟、中规中矩的演绎,蓦地想起他那位风格与之截然不同的学生杰奎琳·杜普蕾,不禁哑然失笑,不知当初托特利埃初见形体夸张狂放、有着火山迸裂般激情的杜普蕾时,有没有惊掉下巴。
在那部备受争议的电影《狂恋大提琴》中,我没有找到托特利埃的身影,倒是看见了杜普蕾的另 一位老师,音乐界的泰斗级人物,俄罗斯著名大提琴家、指挥家罗斯特罗波维奇。电影中的杜普蕾对罗斯特罗波维奇说:她痛恨大提琴,因为它令她失去了自己的生活。电影中的罗斯特罗波维奇面无表情,杜普蕾苦笑着黯然离去,电影外的我,早已张口结舌。
在浩如烟海的古典音乐宝库中,大提琴的曲目很少,除了一些奏鸣曲与独奏曲目外,协奏曲只有德沃夏克、海顿、埃尔加、肖斯塔科维奇等几首是最常演奏的曲目。杜普蕾作为二十世纪最杰出的大提琴演奏家之一,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是她的最高成就。她演绎的巴赫无伴奏组曲把握不够准确,部分奏鸣曲又有些滥情,但她的埃尔加实在太动人,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包括她的前辈卡萨尔斯,她的两位大师级老师——罗斯特罗波维奇和托特利埃,还有新生代中的翘楚,比如接过了杜普蕾的斯特拉底瓦里名琴“戴维多夫”、蜚声国际乐坛的马友友。
《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是埃尔加后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精练简洁,全曲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感伤。埃尔加说,这部作品象征着人类对生命的态度。每听此曲,总不免想起埃尔加对逝去爱妻的深情,孤寂的晚年,以及杜普蕾的悲剧命运。有时想想颇觉奇怪,二十几岁的杜普蕾为什么能够将这首阐释生命的作品演绎得如此贴切?也许是命运,已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作为一名喜爱杜普蕾的乐迷,第一次看电影《狂恋大提琴》后带给我的打击、创痛、怀疑与愤怒,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杰奎琳·杜普蕾,这位20世纪最伟大的音乐神童,“为大提琴而生”的天才音乐家,唱片封套上有着一头漂亮金发与羞涩笑容的年青姑娘,在电影中,妒嫉,自私,疯狂,偏执。为她付出所有的家人,无不被她伤害得鲜血淋漓。短短的两个小时里,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象电影中那片海滩上的沙丘,倾刻间,支离破碎。
从电影的角度看,《狂恋大提琴》非常出色,叙事结构、镜头语言、音乐运用、摄影构图、演员的表演,几乎无可挑剔。我们看到幼年杜普蕾对天才姐姐的嫉妒,看到舞台上裹在酒红松绿生丝华服中的狂放身影,看到她在音乐世界以外的无知,看到她对家人的粗暴与乖蹇,看到她将亲生姐姐逼到死胡同的乱伦,以及她对大提琴的爱与恨。电影越出色,杜普蕾的这种形象便越生动、立体。
杜普蕾的演艺生涯只有短短的10年时间,1961年,她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时只有17岁,,因病退出舞台的那年,也才28岁。此后,她患多发性硬化症在病榻中缠绵了十几年,直到43岁去世。杜普蕾是一名世所罕见的音乐天才,但天才也是人,也要经过人生的青春期。杜普蕾纵横乐坛的十年,其实也正是她与残酷青春苦熬的十年,而在电影中,却没有见到编导人员对杜普蕾这个特殊人物这段特殊时期的关注与悲悯。
《狂恋大提琴》是根据杜普蕾的姐姐希拉瑞和弟弟皮尔斯1994年出版的回忆录改编拍摄,回忆录推出后,熟悉杜普蕾与希拉里的许多耆宿纷纷出面抗议希拉里写作不实,但从书的角度来看,希拉瑞和皮尔斯署名出书,描述的只是从他们这个视角看去的杜普蕾而已。如果电影《狂恋大提琴》以杜普蕾为原型进行加工创作,无疑相当出色,但当它仅仅以这本回忆录为依据,以毋庸置疑的传记语式将一位离开我们还并不久远的历史人物活色生香地再现时,对于这位曾经存在的个体,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轻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