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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回忆起那件事了。黄铜色的太阳现在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世界悬在一片绿色之中,那色泽和景象恍若光线透进彩色的玻璃,漏进他荒凉的内心。过一会儿他就开始念 很快就到,就要到了 “我那年只有十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现在他仿佛还能闻出雨水,嗅到五月间低空阴晦潮湿的水汽和揭开箱盖后散发出的霉味,然后他看见那件礼服,折得平平整整,像一件悲伤的礼物。起初他 不明白这件礼服做什么之用,母亲亲手折叠衣服的情景几乎让他受不了,还有父亲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抽着香烟。到后来他才明白那是父亲提出离婚之后母亲留给儿子唯一的东西。那件衣服上有一块蓝色,暗蓝色的袖标,挂起来了,很忧伤,像一件旧的衣裳。从此它成为勃拉姆斯永远面北思念的蓝色标志。现在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他的如针头大的皮肤表面上,而干扰他多年的孤独和痛苦就要从内心抖落。唯一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母亲在他三十三岁的时候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这件事被一些认真的勃拉姆斯传记家写进他的年表——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表明他的母亲是多么的伟大,至少她也应该像文学史上著名的马塞尔·普鲁斯特的母亲或者是詹姆斯·乔伊斯的母亲——伴随艺术家走完人生的大部分路程。他难过的是没能在多年以前就得到这种特殊的母性的启示,那时他还能够净化那些回忆,并在一支有光芒的乐曲里建立他的个人世界,还能够在傍晚时分回忆起她身上的熏衣草气味,将他自己从孤寂的深渊里获救出来。这既不是出于忧伤,也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孤独的无比深邃的理解。母亲去世后,她的这个位置被一位名叫克拉拉·舒曼的女人代替——她在他的生命中一直扮演着情人和母亲的双重的角色。而他在1865年写下的《德意志安魂曲》就是献给天堂里的母亲的魂灵。
再往下,他是否想到退休了呢?没有人知道他租下的格鲁贝尔房子的书桌上究竟放着些什么东西?最多他会向维也纳要某一种乐谱纸,曼迪采夫斯基会给他寄来。当他写道:“请给我寄来一本钢琴用的24×36横开本……另外请顺便加上12页16行的乐谱纸”时,便意味着什么。这是1892年6月底,在1892年和1893年夏季,他写了20首钢琴曲,作品第116号到119号,他把第116号起名为《钢琴幻想曲》,把作品第117号起名为《三首间奏曲》。他在伦敦首演了这些曲子,菲利普·施比塔立刻写信肯定它们的价值:“也许是最有内容,思想最深刻的曲子。”克拉拉·舒曼亲自弹奏了它们,称20首钢琴曲是二十幅特色各异的图画,充满了强烈的感情,充满了深深的悲哀和克制的喜悦,迸发出深不可测的哀伤与迷人的力量,放弃与追求。“还有什么比他的《钢琴间奏曲》(OP.117号之一)的第一主题更简单的音乐呢?就是一支用最正统的6/8拍子写成的优美的催眠曲。此处,正常的节奏是一小节两拍,六个八分音符分成两组,每组三个八分音符。然而,不等我们听两句,这同一支旋律就变成了由一小节暗示三拍的和弦伴奏,也就是变成了三组八分音符,每组有两个。其结果是造成听众精神上的稍微不安,但它非但不令人烦躁,反而饶有趣味,就像我们在这通常节奏的有规则律动下刚要昏昏欲睡时,注意力却被该节奏的一个非常机智但又不唐突的变形所唤醒。”(《通向勃拉姆斯之路》冷杉编译)
59岁的勃拉姆斯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没有什么令他恐惧和悲伤,如果朋友无法和谐,他就与自然接近,它们不会遗弃他。克拉拉·舒曼如果不能嫁给他,他就去寻找夜,还有风——那吹过树林,掠过田野的风,一切都充满了他可以分担的忧愁,还有童年。“那是我痛苦的摇篮曲”,他给作品第117号三首间奏曲这样取名,遥远的童年令晚年的勃拉姆斯深深迷醉。“温柔地睡吧,我的孩子,温柔而美丽地睡吧!我一直看着你哭。”勃拉姆斯抛弃了人间的一切习俗和偏见,走向了身内广大而辽阔的孤寂,从此他和那些从中组成真实生活的伟大事物相通了。“只有孤寂的个人,他跟一个‘物’一样被放置在深邃的自然规律下,当他走向刚破晓的早晨,或是向外望那充满非常事件的夜晚,当他感觉到那里发生什么事,一切地位便会脱离了他,像是脱离一个死者,纵使他正处在真正的生活的中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