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师的称号,不是自封的,这是经过无数场考试,经过无数双眼睛的审视,无数对朵的谛听,最后终于被认可。只要他们站到乐队前,轻轻挥动起指挥棒,我们就能发现他们与众不同。他们的手势,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身体的姿态,他们所展示的一切,都是美妙的节奏,是出神入化的音符,是神奇自然的天籁,是来自天堂的启示。他们的动作,就是音乐,他们的形象,就是音乐的化身。作曲家的 灵魂附在他们心中,又通过他们的指尖,传达给乐队的每一个乐手,传达给每一件乐器,传达给每一个听者,传达给音乐厅里的每一寸空气。
大师陶醉在音乐中的时候,我们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他们面向乐队,背对着听众。当音乐消失,乐队停止演奏时,他们才转过过身来,让听众看到他们的脸,看到他们脸上由激动而复归平静的微笑,看到他们额头和脸面上晶莹的汗水。这时,从音乐的梦幻中苏醒过来的人们方才领悟到,为了引导出刚才舞蹈在空气中的音乐,大师付出了怎样的心血和体力。
我的记忆中,有几位大师的背影?
卡拉扬,我最初是在唱片和录音带的封面上看到他的照片,以一头银发对着镜头,注视的目标似乎是在地下,有时候双目微阖,仿佛已经入睡,沉醉在他曲折而庄严的梦境里。在80年代,卡拉扬大概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指挥大师。80年代初,我在上海音乐书店买过一套他指挥的贝多芬交响曲录音磁带,在一台单声道的录音机中听了很多遍。现在想起来,那样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达交响乐磅礴的气势和神韵,只能听一个大概的轮廓而已。不过,那时听这些录音磁带,我还是会神思飞扬,浮想连翩。除了遐想贝多芬的思想和情绪,也遐想卡拉扬的姿态和表情。在我的想象中,卡拉扬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是一位思想者,他指挥乐队的时候,经常闭上眼睛,沉浸在对音乐的遐想中,他的手势和动作只是他沉思默想的一部分。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在指挥时脑子里有些什么念头。他的头发,在沉思中渐渐变白,成为一头积雪,覆盖在他的额前……
卡拉扬终于来中国了。他在北京指挥庞大的柏林交响乐团演奏贝多芬的交响乐,我终于看到了他指挥时真实的表情。除了闭上眼睛沉思默想,他也有睁大眼睛的时候,他指挥《田园交响曲》,当雷电在田野上空炸响时,他将手中的指挥棒从空中猛力劈下,仿佛挑出了辉映天地的耀眼闪电,这时,他目光炯炯,闪电和心中的火花汇集在一起,在他的瞳仁中迸射。当风暴平息,温和的阳光悄然从云隙中流出,世界又归于宁静,鸟雀在林荫里唱歌,鱼儿在清流中翔游,这时,他沉浸在遐想中,陶醉在天籁里,他的头颅低垂,眼帘微阖,如一尊思想者的雕塑。只有手中那根指挥棒,仍在轻盈地舞动,为乐队,也为听众指点着暴风雨后天地间的万种风情。
小泽征二,矮小的身材,飘逸的黑发,站在一百多人的波士顿交响乐团前,像一个孩子面对着海洋。然而他一举起指挥棒,马上就变成了一个果敢的巨人,音乐一出现,他就成了海的魂魄,海的主人。他面前的那片海洋在他的引导下,汹涌澎湃,波涛起伏,翻腾出千奇百怪的花样,他的目光咄咄逼人,手势和目光不断指向不同的乐器,仿佛要把乐手从乐池中逐一抓起,放到浪尖上接受暴风雨的考验。
一个亚洲人,指挥一个庞大的西方著名交响乐团,令人折服地演绎着欧美作曲家的作品,在世界音乐史上也是罕见的现象。小泽征二以他的一头黑发在乐队前飘动时,音乐就在他的黑头发上飘旋,西方的金色旋律,和东方的黑色头发,奇妙地融合成一体,黑头发引导着金色的旋律。音乐使人与人之间消失了国界、民族和语言的界限。
小泽征二最使我感动的形象,是他指挥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时的表情。中国的二胡独奏,一个在黑暗中流浪的凄苦的音乐家内心的感叹,一脉晶莹清澈的流泉,变成了西洋管弦乐队的合奏,变成了灯火辉煌中的大合唱,变成了汹涌激荡的波浪。小泽征二一定了解阿炳,一定能想象瞎子阿炳如何孤独地面对着泉水拉琴,音乐家的心灵,无须解释,无须说明,只要音乐飘起,一切都已沟通,就像泉水沿着石滩蔓延,瞬间就灌满了所有无形的和有形的孔穴裂缝。我看到小泽征二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凄美的《二泉映月》和他的泪花,是一种感人至深的结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