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克雷伯大概是当今指挥大师中最富有魅力的人。人们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年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上指挥斯特劳斯舞曲的身姿,那根小小的指挥棒在他的手中跳起了神奇的舞蹈,他的全身的关节都随着舞曲的节奏舞蹈,然而却不夸张,不张扬,不轻佻。在他的感染下,乐队,听众,几乎都产生了随音乐翩然起舞的欲望。金色大厅每年都有演奏斯特劳斯舞曲的新年音乐会,然而没有哪一年像克雷伯的指挥那样,将音乐厅里的气氛调节得如此优雅而热烈。
克雷伯大概属于现代社会中不多的精神贵族,据说他不太看重钱,对世界各地的演出邀请答应得很少,不合意的乐队和作品,他决不会迁就。当然,他没有到过中国。克雷伯大概总是力图站在峰巅上诠释他想指挥的作品,而他常常是做到了。我有他的好几张唱片,其中有一张,是他指挥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奏勃拉姆斯的《第4交响曲》,我以为这是演奏勃拉姆斯这部作品的最出色的录音,在勃拉姆斯略带伤感的旋律中,我能想象克雷伯的忧郁严峻的神情。
梅塔是印度人,我见到他时,他是以色列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在上海那个陈旧的市府礼堂,他指挥以色列交响乐团,为小提琴家帕尔曼协奏。在中国人的眼里,梅塔的形象似乎不属于东方,他是白种人,他的外形和欧美的指挥家没有多少区别。据说,因为指挥演奏瓦格纳的作品,他在以色列遭到很多犹太人的谴责。对梅塔来说,这大概是一件很冤枉的事情,一个指挥家,拒绝瓦格纳,不可思议论。因为当年希特勒喜欢瓦格纳,瓦格纳就和纳粹连在了一起,这对瓦格纳也不公平。瓦格纳会同意希特勒屠杀犹太人吗?不过梅塔还是留在了以色列国家交响乐团。瓦格纳的雄浑辽阔,和梅塔刚性的风格倒是有几分吻合。只是他在以色列大概很难有机会指挥瓦格纳了。
那天,是听帕尔曼演奏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身材粗壮的梅塔和坐在轮椅上的帕尔曼的合作,大概可称之为天作之合。梅塔的指挥风格属于外向型,动作刚劲有力,和他粗犷的外表非常协调。然而门德尔松的这部协奏曲却决非粗犷和刚劲所能传达,那是春天的声音,其中有春日最细微的气息,有树林里的微风,阳光下的雨滴,草叶尖上的露珠,有晶莹的细流蜿蜒在花丛之中……梅塔收敛了他的刚劲,轻轻挑起他的指挥棒,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乐队,恰到好处地调节着小提琴背后的声浪。此时他的神情和动作,是雄狮走钢丝,是猛虎舔幼犊。梅塔和帕尔曼两人在音乐中交流眼神的情景,使我心弦颤动。而这种交流,融化在神奇的音乐里,把春天的万种风情铺展在我的面前。
说到梅塔,很自然地想起了德国的指挥家富特文格勒。有人把他称为幽灵,有人索性认为他就是贝多芬的代言人,是贝多芬的灵魂再世。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指挥家能像他那样深刻地理解贝多芬,能像他那样将贝多芬的交响曲诠释得如此精妙而震撼人心。在他面前,后世的几乎所有指挥大师都自叹勿如。在20世纪前半叶,他曾经独领风骚。与富特文格勒合作过的乐手这样回忆:他只要往那儿一站,音乐的神性便会涌来,人们几乎本能地要往他的棒下“ 跑”。阿巴多说:"富特文格勒走上台的那瞬,时空像是凝固了,观众和乐队如遭闪电袭击,撼动。“然而在希特勒时代,这位指挥大师被魔鬼缠身,他曾是纳粹的一分子,成为希特勒最赏识的音乐家。战后,富特文格勒被送上审判台,他难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有人把他比做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为了追求世俗的欲望,不惜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我看过以富特文格勒为原型拍摄的电影《糜非斯特》,把纳粹时代一个音乐家灵魂的扭曲展现得惊心动魄。由才华而来的荣耀,以及为保持这荣耀的曲意奉迎,使一个音乐家失去了纯洁和纯粹。 我无法听到富特文格勒指挥的贝多芬交响曲,更无法看到他站在乐队前舞动指挥棒的姿态,也无法想象贝多芬的灵魂曾经怎样附在他的指挥棒上。说他空前绝后,我不相信。因为贝多芬之魂不会消失,只要人类的情感会继续被他留下的音乐震撼,就一定会出现新的大师更出色更传神地诠释贝多芬。而富特文格勒留在我心中的,只能是一个面目不清的背影。在中国,除了音乐界的人们,有谁知道瓦莱里·捷尔吉耶夫?但他无愧于大师的称号。他以自己的勇气和魄力,也以自己的才华和魅力,使一个衰落的乐团重振雄风。我曾两次听他指挥的音乐会,一场是他指挥马林斯基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演奏柴可夫斯基的《B小调第六交响曲》和马勒的《D小调第三交响曲》。另一场,是歌剧《叶甫根尼·奥涅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