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莫扎特毕竟是18世纪启蒙运动的儿子。他的某些精神特质与“现代人”有缘,但“现代人”却不再具备莫扎特般的宽容、睿智、超脱和达观。故此,我们看到,莫扎特的音乐具有奇异的多维时间性。他的音乐语言和音乐风格是18世纪的精粹结晶,但他通过音乐作品表达出来的心灵感受和人生态度,却不仅具有特别的现代感,而且还超越古今,直接指向了永恒。
讲演者小传
杨 燕迪
1963年生。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音乐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音乐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全国西方音乐学会会长,全国音乐评论学会副会长,上海市第二期重点学科“音乐文化史”特色学科带头人,上海市高校音乐人类学E-研究院特聘研究员,上海市政协委员。先后于1983年、1986年和1994年获得学士、硕士(导师谭冰若教授)和博士学位(导师钱仁康教授)。曾留学英国,并在美国和德国进行学术研究。发表著译近200万字。曾获得国家、文化部和上海市的多种荣誉称号与学术奖励。
一、如何理解莫扎特
2006年是全球性的“莫扎特年”。世界各地的乐人和乐迷,纷纷举行和参与了各类活动,隆重纪念莫扎特——这位伟大的音乐家降生于世,已经整整二百五十周年。
这位18世纪的奥地利人(1756-1791),跨越如此巨大的时空,在21世纪的当下,通过其音乐的鸣响,仍然拨动着我们的心弦。这其中究竟蕴含了什么样的深意?
可以说,这是莫扎特具有“当代性”的证明。每当他的音乐响起,我们总是感到,这音乐一点也没有“过时”,而且,这音乐似乎根本不会“过时”,甚至,它好像就是专为我们当代人而作。毋庸置疑,莫扎特的音乐属于“经典”。而所谓“经典”,就是经得起时间考验,摆脱了具体时空限制,并能够针对一切时代诉说的精神产品。在这层意义上,一切经典都是当代的,因为经典触及了人性的根本命题。
莫扎特的音乐究竟在什么意义上、以什么角度触及了人性的根本,乃至我们觉得他的音乐直接针对我们说话?之所以如此设问,是因为我相信,这种“人文性”的切入角度,其实应该是聆听音乐和理解音乐的真谛所在。“人文”一词,近来在汉语世界中出现的频率很高。我自己很喜欢这个与人的生命、人的性灵、人的精神和人的理想密切相关的概念。“严肃音乐”作为艺术之一,本是“人文”的一份子,并具有别的艺术无法替代的独特“人文”价值。
当然,谈论莫扎特可以有各种不同角度。我们可以谈论他的神童经历,他的短暂人生,他的音乐技艺,他的历史境遇,他的文化背景,等等。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美国好莱坞根据英国剧作家谢佛的话剧剧本拍摄了一部很出名的电影《阿马丢乌斯》(按:此片在国内一般被称为《莫扎特传》),通过莫扎特遭作曲家同行萨列里陷害致死的虚构传说,探讨天才、庸才、嫉妒、荣誉和信仰的复杂命题。当然,在这部电影中,莫扎特的人格遭到歪曲和贬损,让很多热爱莫扎特的音乐家感到不快甚至愤怒。的确,多少年来,有关莫扎特的话题何止千万。然而,我们今天所谈论的,是一个在我看来应该居于中心的论题——即讨论莫扎特音乐的人文性,或者说,从人文价值的角度重新审视莫扎特。我们所关切的是,莫扎特的音乐如何提供了对人性的特殊洞察和独特发现。
讨论莫扎特的音乐,一个很方便的参照点是将他与贝多芬(1770-1827)放在一起比较。这两位作曲家彼此认识,同属维也纳古典乐派。贝多芬非常仰慕莫扎特,而且在很多方面直接继承和发展了莫扎特的艺术。然而,在不少音乐爱好者甚至专业音乐家看来,莫扎特与贝多芬相比,不仅多少显得稚嫩,而且甚至有些简单。形容莫扎特音乐的辞藻,多半是“典雅、美丽、明朗、欢快、流畅、动听……”之类。不难解释为何如此。熟悉了贝多芬音乐的深沉、厚重、悲怆、浓烈——特别是贝多芬创作中期的所谓“英雄性”——之后,莫扎特确实显得有点“单薄”,好像优雅有余,但“冲击力”不足。对于“现代人”而言,贝多芬的抗争气质和主观精神好像具有更强的感召力。莫扎特的工丽笔法与精巧编织,令人联想起的似乎更多是“前现代”的贵族宫廷社会图景——喷香水的假发套,带镶边的银丝袜,行鞠躬礼,跳小步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