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么人的眼睛后面,总还是有另一双眼睛的;在这另双眼睛后面,在眼睛的眼睛后面,眼睛的系列是无穷尽的。
所以,人们是无法看清楚哪怕就是一双眼睛的魅力和魔力的。今天,伯恩斯坦的眼睛让人看到的又是什么呢!今天,是那个伟大日子的代名词。是伯林墙倒塌后人们还在狂欢的日子。他来到了这个冲毁了自由之墙的敌人的地方。他说了一些话。说,自由 ,就是今天的人们狂欢的现状。没有人可以用学术的理由来抑制人们对于自由的狂热甚至颠狂。他自己也在贝多芬的极端苦难和狂喜不已的音乐里颠而狂之了。(有一双少女的眼睛一直在神秘地看着他……她不断出现在电视转播镜头的面前。她是德国德累斯顿儿童合唱团的成员。一头黑发,亮眸如星。她对于老伯的凝视是好奇而生疏的。这是怎样的一种对话呢?他们隔着巨大的乐队和时间差……)革命!是人民大众的节日!人们终于还是在所谓历史终结之前迎接了他们的节日。于是,节日的音乐,其最权威的作者贝多芬,来到了伯恩斯坦的面前。贝多芬的眼睛和老伯的眼睛在重逢吗?
他们是合二为一了吗?老伯的贝多芬和克伦贝勒和福特文格勒并驾齐驱了吗?他们要在这个有或者说没有节日的节日里——只要有音乐就是节日——一起用好几双眼睛互相凝视吗?这是和门格而贝格和老福伺候的那个“节日”截然不同的节日。他们再也看不见克里古拉的目光;那是流血的眼睛里渗透的寒光啊!是的。这里有一个转换。是老伯在回顾历史的烟尘这是一个如期而至的约会还是一个偶然的巧遇?抑或是一个瞬间的滑逝?(眼睛和眼睛的凝视加进来一个小姑娘充满怀疑的真挚的目光。)
此刻,贝多芬的乐句开始运行起来。贝多芬和这里所有的门,所有的墙,所有广场,花园,建筑,树木和砖石一度共在。当然也和他们共在:父亲母亲和祖父祖母们,和他们的青年甚至少年时代,……他的音乐在时时刻刻呼唤着什么;但是人们只有在今天好象才听见了贝多芬。是的,是伯恩斯坦让我们(如果我们也可以被称做是他的观众的话)听见了他的似乎已经被实现了的伟大意志。那时,极其稳重而平缓,深厚而凝重的第一乐章替代了天空。八旬的老人在指挥他的最后一部交响乐时的神态,是将眼睛,将眼神的力度最终超越了他自己的一双眼睛和眼神。他的一生是由无数的音乐和音乐的神灵组构而成的。他或许分裂为无数个我。
——钢琴;曲谱;现代和古典;解释和创造;……
——我们要听到的东东太多;期望太大,太奢侈了。
我们似乎也是在听一种自由的最后的,抑或说是最初的呼声。我们是要将老伯的这场音乐会,定位在历史的一个重要的位置上。我们的想法是过于迂腐了吧?
那以后不久,他就走过,是最后一次走过,美国一个城市的一条大道,而走向了永恒。 我们在第一乐章控制得极为得体而又满怀神力和人间悲愴的大表达里,看见他的泪流满面。(是的,这样的感情平衡在乐速上稍嫌缓慢了一点。)一个美国人的贝多芬,是可以和他的马勒和波菊与贝耜相提并论的吗?可以相提并论。
对于德国人,浮世德和糜菲斯特既然可以;对于一个惠特曼式地看待胜利和失败,天堂和地狱的人,难道就不可以吗?在舞台上跳舞的伯恩斯坦现在复活他的青春。他在第二乐章似乎是狂幻的舞曲节奏中恢复了他的舞姿;这是他的观众都很熟悉的舞姿。他的相对巨大的皮鞋,响亮地跺踏在他的指挥台上,发出嘭嘭的响声。老者的舞蹈是那样地让人欣慰。他在鼓声临响之前,做出一个顽童的嘴脸;又像是一个善良的魔鬼之笑。他的确是在微笑。也许是含泪而笑。难道他的笑,也是一种对待笑本身的解禁吗?人们难道有过比柏林墙的倒塌发出更加由衷的笑的经历吗?也许,今天,是笑之罪最后瓦解的时刻吧?他笑而泪,泪而笑的老态是那样地令人难忘,以至成为我们人生中间一件犹如[贝九]一样难忘的宝贝。(是的,那个女孩还在望着老伯,用她那几乎完全无法理解的稚气的神态。她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等着她去遭遇老贝和老伯的一双未来的眼睛。 |